
老伴常素芳总在一旁注视着张明文刻瓷
张明文在刻瓷,多年刻瓷让他双眼习惯性眯成一条线。

张明文的作品墨梅刻瓷盘,此作似在宣纸上作画,画面苍劲。
张明文
山东淄博人,1941年生。中国陶瓷艺术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
他17岁进入山东淄博瓷厂,33岁开始致力于刻瓷的传承与创新。1988年发表论文《刻瓷艺术与情理法趣》,1991年受国家有关部门委托,撰写《全国陶瓷行业刻瓷工等级标准》,1993年国务院授予“对我国艺术事业有突出贡献的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称号,2003年任中国陶瓷协会刻瓷文化研究会会长。
采访张明文的那日,山东淄博市正下着雪。大片的雪花夹在旋风中急舞着,路上行人甚少,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中疾走,一抬眼,前面路口处一位老人静静地伫立在苍茫间,一身皂衣,淡定从容。
怕我迷路,老人在风雪中等了半个多小时!
惊鸿一瞥半生缘
走进张明文的家,映入眼帘净是大大小小的盘子和瓷瓶。不要小瞧这些物件儿,这可不是普通的器皿。你看那上面,错落的山水、苍劲的书法、传神的人物,或细微、或粗犷、或工笔、或写意,古朴典雅藏而不露,既有浓郁的金石趣味,又有笔墨淋漓的水墨妙趣,令人惊叹。这些都是张明文的刻瓷作品。
“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也许这句古话说的便是刻瓷吧。刻瓷,是我国传统的陶瓷装饰手工艺术,艺人在白瓷器上用墨写字或绘画,然后,用特制的刀具依据墨稿雕刻出来。它有笔锋描抹不可代替的独特韵味,被视为特种手工艺品,有人形象地将其比作“瓷器上的刺绣”。
刻瓷是一门综合性艺术,它融绘画、书法、刻镂于一身,集笔、墨、色、刀于一体。张明文工作的前十几年,绘画、雕塑、书法样样都做,而立之年才接触到刻瓷,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一鸣天下闻。
张明文1941年出生于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磁村乡一个农民家庭,17岁那年,张明文走进淄博瓷厂的大门,成了一个工人。
张明文说,“进厂以后粉碎、成型、施釉、烧成这些工种都干,大部分是体力活,很艰苦,但是也搞明白了陶瓷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工作虽然辛苦,但张明文却不以为苦,因为他有自己的乐子———画画。“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一有空我就在废信封、废牛皮纸上画人物啊,画花鸟啊,画一画,就不觉得累了。”
张明文把厚厚一摞子画都压在了铺床的草席子下,有一次同宿舍的工友无意中掀开了他的草席,看到了这些画,很是惊讶,拿了一些去给厂长看。
“突然有一天有人通知我,不要在这儿干了,你可以去彩绘组了。”张明文被调到了彩绘组。由于表现出色,厂里又送他到外地进修学习。这些学习机会让张明文接触到了很多新鲜的知识和技艺,他如饥似渴地学,如痴如迷地钻进了他所热爱的事业中。
张明文与刻瓷艺术结缘,始于1970年。那一年,淄博瓷厂参加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举办的电子工业产品展,张明文作为驻展美工被派到北京。他怎能放过这个学习的好机会,趁着休息时间一个人跑去故宫博物馆参观。
“在陶瓷馆参观的时候,我看到一块瓷板,格外特别,它与普通瓷器的画工都不相同。虽然隔着玻璃看不清楚,但那种朦胧的美却更令人感到奇特和神往。我请教了一位参观的老者,他告诉我,这是清代末年著名刻瓷艺术家朱友麟的作品《采菊东篱下》。”
“哦?刻瓷?怎么刻?”这是张明文第一次听说刻瓷,脑子里有很多个问号。他回到淄博后,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的疑问,但这块美丽而神秘的瓷板却在他的脑海里深深扎下了根,挥之不去。
又是四年过去,1974年,张明文认识了来自青岛的艺术家郑惠民。“他拿来了一个小瓶,上面有一朵牵牛花,画面既像是国画,又有金石味道,我一看就认出来了,这是刻瓷!”
回忆与刻瓷四年后的“重逢”,他激动依旧:“那个瓶子这里一片叶子,旁边还有一片叶子、几条枝蔓,上面一朵花。”他拿起手边的一个小白瓷瓶,边说边拿起毛笔、蘸上墨汁画起来,几笔就勾勒出来了,“印象太深刻了,忘不了。”
那一天的饭桌成了张明文的课桌,他刨根问底请教刻瓷的技法。“回到家我马上找来刀、锤、瓷瓶,垫上抹桌布,让爱人扶着,叮叮当当描刻起来。”
事实上,刻瓷,前人所留经验甚少。“清康熙年间,虽有艺人高手用钻刀在瓷面上刻画图案,但终因其有相当的难度,而没有留下文字技法资料,因而刻瓷传世珍品更屈指可数。”张明文遗憾地说。
瓷器的釉面光滑且脆,而用钻刀刻画,无疑是以硬碰硬,稍有不慎,就会产生爆裂,一件即将成功的作品会前功尽弃。在我国传统雕刻艺术中,以刻瓷的难度最高,要闯出一条自己的路谈何容易。
谈起那段日子,张明文的爱人常素芳记忆犹新:“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不停地敲打、观察、琢磨,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但他有股子犟劲,从来没有动摇过。他常常干到很晚,很少按时回家吃饭,我常常和孩子们吃了晚饭再去厂里找他。那时候,厂里晚上固定时间锁门,他被锁在车间里是家常便饭,我还和他一起爬过好几次大门呢!”
那时,一家5口人住14平方米的平房。为了给张明文的创作提供空间,每周日常素芳都带着孩子回娘家,张明文则把褥子掀起来,以床为工作台,在床上练活。“夏天没有风扇,那时候真是挥汗如雨啊。”张明文感慨道。
求索之中,张明文第一件成功的刻瓷作品诞生了。
这件作品被当时的厂长槐兴亮看中,把它放到工厂的展室里,正巧被来瓷厂参观的外交部礼宾司司长翟荫塘看到,当即定下300件刻瓷作品作为国礼。
从此,淄博刻瓷名声大振。张明文艺术生涯的轨迹就此改写。他拿起的刻刀就再也没有放下过。
随心挥刀锦绣出
看张明文刻瓷真是一种享受。但见他左手捏住刀具,右手握住小锤,双眼微眯聚焦着瓷器,两只手像弹琵琶那样敏捷,錾头随着轻声的捶击,雨点般地落在洁白如玉的瓷盘上。上墨前分辨不出他所刻何图,惟听刀响咝咝,锤声叮叮,待到敷色上彩,人物、山水、花鸟才跃然盘上、呼之欲出。
刻瓷,工艺并不复杂:第一步在瓷器上用墨书写或绘画,第二步依据墨稿用钻刀刻画、凿镌,第三步填色即可。这三步,在刻瓷艺人眼中,缺一不可。
可是,张明文却有了新想法。“照稿刻凿的确失误很少,但是我却常常觉得墨稿会限制我的想像力,让我的作品僵硬呆板,缺乏摄人魂魄的灵动感,能不能摆脱画稿,以刀代笔,直接錾刻呢?”
刻瓷,不像作画可以涂改,一刀下去即成定局,稍有不慎,前功尽弃。为了实现脱稿刻瓷,张明文开始孜孜不倦地练习把画稿烂记于心,凭忆而刻。
宝剑锋从磨砺出,张明文终于练就腹藏千稿、挥刀成画的本事,刀刀见笔意,处处有风骨,无稿而刻的本领很快让他在刻瓷界中崭露头角。1980年,机遇再次降临,经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人员现场考核选拔,张明文被派往国外进行刻瓷表演。
“刻瓷还能出国表演?想都没想过啊!但很快就激动不起来了,得准备作品啊。”
1982年,张明文被派往美国田纳西州参加第十四届世界博览会,在美国一呆就是8个月。关于张明文在美国表演刻瓷的情景,有美国当地报纸这样写道:观众层层叠叠,个个跷足引颈,凝神静视着一个面颊清瘦、两鬓挂霜的中年人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在一个洁白如玉的瓷盘上,以娴熟的动作,时而举刀扬锤,时而调色赋彩,随着画面的出现,人们不断发出赞叹,并频频询问译员,“他的画稿在哪里?”“他像一个很好的脑科医生!”……
张明文娴熟高超的技艺让世界人大开眼界,美国前总统卡特看了他的表演后,称赞他是“真正的艺术家”,美国媒体盛赞他“无与伦比的高超技艺,像脑科医生的手术刀那样准确无误”。由他刻制的420多件作品被抢购一空。博览会结束时,张明文为国家创外汇49900美元,这在当年是一个可观的数额。
8个月后,张明文载誉而归。爱人常素芳一见他,眼睛就湿润了:张明文脸色苍白,两鬓添霜,好像大病初愈一般。“人家出国回来,满面红光,你咋瘦塌了架?”张明文笑笑说:“你当出国是去享福?每天都从早上十点开馆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闭馆。不过一想到祖国,拼劲就上来了。”
不求名利求传承
有人说,张明文是个怪人。2007年1月他获得“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从北京领奖回家后,所有庆功会、表彰会、请客吃饭都不参加。“老伴、女儿、女婿都劝我去,可让我喝酒、应酬,我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不是我的性格,我老头子不愿干这个。”
说服张明文接受采访,我着实费了一番口舌,采访他时,也很费劲。让他回忆过往的种种,大多数时候他总是一两句就概而括之,逼急了,甩给我一句“回头看啥?我很少回头看,只往前走。”
张明文虽然做人低调,但只要涉及到刻瓷艺术的发扬光大,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冲在最前面。山东省在刻瓷方面有51个省级工艺美术大师或者陶瓷大师,至少40个直接或者间接受过他的指导。“刻瓷成了很多下岗职工养活自己的饭碗,也让很多人有了赚钱的本事,目前淄博市大约有8000人专职或者业余做刻瓷,尽管良莠不齐,但是我很高兴,很欣慰,这是我最有成就感的地方。”作为淄博刻瓷的领头羊,张明文觉得自己不辱使命。
大多数时候,张明文给我的感觉是位严谨而儒雅的长者,但一谈到刻瓷,他马上就神采飞扬。
“不管哪个国家的人,只有文盲没有美盲,他可能不识字,但是对于艺术作品啊,不管他的欣赏水平多高,他都懂。所以刻瓷要用心,用情感,这份情感和心意会随着瓷器传递给别人。”张明文总是这么说。
张明文讲了一个故事:“一次有人请我刻一个瓷盘,他们要送给一个泰国华侨。我想了很久,给他刻了一幅山水,还在上面刻了一首我自己做的小诗:清清漓江水,朗朗笑语声,人在画廊里,山川自在胸。当这个盘子送到那位华侨手中时,他当场流泪了,后来还给我写了一封感谢信,说这个盘子上的山水和小诗勾起了他无限的思乡之情。”
天马行空的构图,偏偏又充满力量,因为倾注了情感,瓷器便有了感人的力量。
“凡是能传承的东西,必然是文化产品。其他东西都吃了、喝了、用了,也就没有了,惟独有文化、有内涵的工艺美术产品能一直流传下去。我要做的,不是普普通通的商品,而是要能一直传下去的艺术品!”
令我惊讶的是,这些他当作宝贝的、想要“一直传下去的艺术品”,大部分并不是安放在百宝架或者保险柜里,而是塞在他卧室的衣柜顶上。张明文的卧室很简单,一张大床,对面两个大衣柜,衣柜上面整整齐齐地塞着好几个装瓷器的盒子,每个盒子上面还贴着纸条,工工整整地用毛笔写明盒子里面装的是哪件瓷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柜顶上的这些盒子,心里就踏实。”
每每谈到他的一件件得意作品,张明文就脱了鞋、爬上床,踮着脚、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下来,不要别人帮忙,自己像捧着个婴儿般的谨慎,看完了再小心翼翼放上去,不厌其烦。
“我的每件作品都是投入感情来完成的,我都很爱,虽然也发生过有人找我讨了作品又拿去拍卖的事情,但过去我从不卖作品。不过,从去年开始我也尝试卖作品了。”
“为什么要打破自己的原则?”我问。
“独木不成林。要想让刻瓷发扬光大,单靠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不行的。其实社会上有些人想认认真真把刻瓷当事业但没有工作场所,对刻瓷心怀抱负却得不到承认和重视。我准备申请成立一个刻瓷艺术研究所,广纳有绝技、有创意、有恒心、能忍受寂寞甘坐冷板凳的人,给他们工资高高的,让他们不愁吃穿、有空间来钻研。这就像弹钢琴一样,把不同人的风格、技巧、绘画、创意等等组合起来,每个音符发出不同的声音,却奏出动听的曲子。”
有人算了一笔账,张明文为瓷厂创收的外汇够给他发180年的工资了。如今,他早已退休多年,每月拿着刚刚增加到1400元的退休金。张明文对此很觉坦然。
在张明文的家中,我读到一首他自己写的小诗,其中一句很有味道:“冬季那冰清玉洁的花朵,是因为经历过冷遇,甘于寂寞只是为来年的壮丽。”
“‘甘于寂寞’我可以理解,否则您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那你自己可曾经历过冷遇?”我问他。
张明文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我,他转头望向窗外,读了一句诗:“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眼中闪着坚定的目光。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张明文用他40年陶瓷人生的执著追求诠释了这句话。每每想起与张明文的第一次见面,心中仍澎湃不已。回想第一眼见到张明文时的情与景,苍茫一色的天地恰如一个洁白无瑕的大瓷盘,而着一身皂衣的张明文恰如瓷盘上的刻画,那么坚定、清晰而有力量,一雕一琢处,尽见风骨;精錾细刻间,总有乾坤。(信息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