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飞机,赶火车,再转长途汽车。一路上,湘西的墨色山水被飞雪晕染成迷离的白色。
终于到了古城凤凰。踩着积雪,爬一段山坡,推开一扇半人高的木门,到了聂方俊老人的家。
不知为什么,一跨进门,心绪骤然间变得沉静。
院子不大,种满花草,一条小径通向一栋简朴的两层楼房。
聂老爷子正坐在堂屋一角烤着炭火,一张四方脸上,满是花白的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夺目的是,堂屋正中,摆着一尊老人刚完成的彩扎龙头。
做了多少纸扎作品,只有他的大拇指知道
巨大的龙头高昂着,眉毛像火焰般上扬,张开的大口吐着舌头,尤其是那对黑白分明的“龙睛”,活脱脱像要“跳”出来。
聂方俊老人说,这件作品是吉首大学博物馆用于收藏的。
纸扎在湘西古城凤凰是一门古老的民间工艺。自唐代至今,它伴随着悠久的楚巫文化代代相传,已走过了13个世纪。
而聂家,便是凤凰最出名的一个纸扎工艺世家。聂方俊自幼随父学艺,10岁那年就能独立创作,成为父母最小的帮手。
60多年来,老人亲手做了多少纸扎作品,只有他的大拇指知道。
老人的两个大拇指非常粗大,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老茧,指甲几乎磨光了一半。老人说,这是常年揉竹篾、烤竹篾留下的痕迹。
他的一辈子,都在玩着那些竹蔑,那些纸,那些颜料。
老人介绍说,彩扎分为游艺性彩扎和祭祀性彩扎两大类,包括狮子走兽、龙灯水族、人物神像、花卉鸟虫、节日宫灯、彩云花篮、纸绢风筝和面具道具八大系列,有400多个常用品种。而他扎得最多的,还是当地人喜欢的小狮子头和小龙头。
在聂方俊老人一生数不清的彩扎作品中,1999年他为迎接澳门回归而创作的“边城巨龙”不得不提。
“边城巨龙”是由一母二子三条巨龙组成的。母龙长199.9米,头重4.5公斤,全身有99节;两条子龙各长20米,每条9节。按照老人的设计,这组巨龙寓意着“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祖国”。为完成这次创作,当时年已68岁的老人带着家人和徒弟们共20余人,一起苦战21个日夜,其间,老人有7天7夜没合过眼,以致昏倒在工作室里。
“边城巨龙”前往北京参加了全国舞龙大赛,一举夺得大赛金奖,并荣获我国民间文艺类唯一的全国性奖项———“山花奖”。
老人最爱扎龙,因为他说,我们都是龙子龙孙,是龙的传人。
我想,他手中扎出的龙,是有生命的。
各方面的知识,你都要懂
著名画家黄永玉这样评价聂方俊的作品:“就造型及技艺来看,是全国最好的。”
那么他到底有多少独门秘籍?
在他那间20平方米的工作室里,零星地堆着一个个未成品的骨架。老人说,扎骨架是纸扎工艺中最难的一道。
就像素描中的线条构图一样,纸扎工艺以竹蔑构形。而相比之下,线条可以重画,扎竹蔑却要一气呵成,不能出现一丝偏差。
遇到弧形的线条,不是将竹蔑一弯就能了事,而要用火烘烤,使之慢慢变形。弧形的弯度,则全凭手上的火候和感觉。那种功夫,让我想起小李飞刀的绝技。
我拿起一个小狮子头的骨架。圆润、缜密,像一件艺术品。仔细一看,扎架子的绳子,竟也是纸做的。
老人介绍说,要完成一个这样的小狮子头,大概需要36个工时,也就是4到7天的时间。
纯手工的纸扎工艺,在每件作品选好料后,都要经过以下14道工序:破篾、刮篾、烤篾、造型篾、搓纸线、扎骨架、纸缠篾、防虫、裱糊、彩绘、镂金、装饰、组装、喷漆。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才能做出地地道道的凤凰彩扎作品。
选料时所选的毛竹必须是3年以上的,竹节要平要长,这样才能抗拉力,富有韧性。为了避免竹节出现断裂和虫咬,必须选择在夏末秋初砍伐上等毛竹作材料。毛竹砍伐后,还要自然风干1年时间,1年过后才可以破篾、刮篾、烤篾。老人还透露,扎骨架、裱糊要赶在梅雨之前,而彩绘、镂金又必须在梅雨之后,对天时节气都有着严格的要求。
我问聂方俊,中国做纸扎的人多了,为什么你的名声这么大?
他笑笑,并不正面回答。他说,彩扎这种看似简单的手工艺品,其实很复杂,需要有多方面的知识储备,比如建筑学、绘画、民俗、宗教等各方面的知识,你都要懂,这样才能做出上乘的作品。
同样一个起点,有的人也许一辈子在重复一个动作,而聂方俊却玩出了花样。
纸扎对于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
那些纸扎艺术品为他赢得了很多荣誉、很多称号。
1995年,聂方俊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授予“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此外,他还是湖南省民间工艺美术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民间工艺美术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2007年6月,他被文化部评为首批“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
然而,这些荣誉对老人来说,到底有多大的意义呢?76岁的他,已活得从容而淡定。
纸扎对于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
如今,老人的生活极有规律。他每天早晨5时30分起床,那时,凤凰古城还没有从晨雾中苏醒,大街小巷一片寂静。老人在屋外做操锻炼身体,直到额头出现一层细汗,才回到屋中。早上8时,老人开始吃早饭。吃完早饭,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彩扎。午饭后,他会闭目养神一会儿,然后又开始工作。晚饭后出门散步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看完电视新闻,再和晚辈聊聊家常,晚上9点钟准时入睡。
他说,天有时、地有气、工有巧、人有艺,合其四者为良。他总是自得其乐,就如同米开朗基罗因常年绘制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而导致背部有些变形,却依然乐此不疲一样。他们乐在其中,已不觉苦。
一辈子钟情于一件事,是不是一种幸福?
凤凰城里的纸扎铺子又渐渐多了起来
听老人家讲故事,真的很有意思。而老人最津津乐道的,便是“从前”。
他说10岁那年,每次将自己扎制的风筝、蝴蝶、蜻蜓等赠给小伙伴们时,总能让他们惊喜好一阵子。而过年前,他每天放学帮父母一起赶制春节舞龙的道具,就能得到一件梦寐以求的新衣服。
1959年那个春节,他做纸扎卖,收入了近三千元钱,这在当时可是笔大收入。他买了县里的第一辆自行车,第一块瑞士手表,第一件呢制大衣。他说连县长家都没有的东西,他都先享受了。
“文革”十年,聂方俊的人生进入了低谷。有人批判他开“地下工厂”,生产迷信用品。不独是他,凤凰城里的其他艺人也都难逃厄运。
聂方俊当时是法院的一名国家干部,被批被斗之余,他还是把业余时间和精力花在了寻访凤凰城各家纸扎工艺的制作流程上,并取其精华融入到自己的创意中去,冒险扎制了一些纸扎作品,自己悄悄欣赏。
1986年,他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并创办了聂氏纸扎工艺社。从此,他如鱼得水,大展宏图。
“文革”以前,凤凰城共有8个纸扎工艺世家。“文革”过后,纸扎铺子消失殆尽。而随着聂氏纸扎工艺社的重新开张,凤凰彩扎作品远销我国香港、日本、韩国、意大利等地,每年上门求购者络绎不绝。如今,凤凰城里的纸扎铺子又渐渐多了起来。
很多人叫他“聂大师”,也包括黄永玉
很多人叫他“聂大师”,也包括黄永玉。
黄永玉请他做一个1米高的狮子头,除了要付他5万元酬金,还得给他画3幅画。
黄永玉曾在家中给聂方俊画了一幅画像。脸变形成了钟馗的模样,天庭饱满,下巴浑圆。黄永玉还把两句顺口溜写成批幅:“光长胡子难吃饭,全凭手艺耍大王”,横批是“胆小艺高”。聂方俊十分喜欢,我也觉得很贴切。
聂方俊是个不寻常的老头。
从事的是传统工艺,可他并不排斥现代的东西。他每天早上5点半能够准时起床,是因为他自己用手机的闹钟功能调好了时间。
他都76岁了,但几乎每年都要去一趟上海。他说是去看望老朋友们,同时也是为了了解最新的工艺动向。
这位有着高中学历的老人,还总结自己多年的彩扎经验,陆陆续续写成了10多万字的《凤凰彩扎技艺》一书的初稿。他说:“这是我父亲那一辈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他很有钱,但他家冲厕所的水,却绝对都是淘过米、洗过衣的,尽管老人不一定知道什么叫做环保理念。
在2001年长沙举办的“世纪婚典”上,人称“美髯公”的聂方俊还从30多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被选为主持婚礼的“月下老人”。
这些事,与一位埋头纸扎的民间艺人,总有些对不上号。
而即使对于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的“小朋友”,老爷子的言谈举止也是很有吸引力的。我想,那完全是因为一种叫作“人格魅力”的东西吧。
不断地变化,融入新的元素
相对同龄的老人来说,他算是身体硬朗的,思维还相当敏捷。但毕竟,他编竹蔑的手,没那么稳健了。
他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都继承了他的手艺,连孙子和孙女们放暑假的时候,也都来跟他学纸扎。
他还收了6名徒弟,他们来自安徽、湖南、云南、广东等地。慕名前来聂家学艺的人很多,而聂老爷子都要经过一番审慎考察,不仅要考察对方的文化、绘画、工艺等方面的知识,还要考察对方是不是刻苦,有没有耐心。
老人说,传统的艺人是传子不传女,我不仅儿女都传授,而且只要诚心学艺,我什么人都传。我只是希望,能将纸扎这个古老的工艺传下去。
我问,纸扎会不会有一天消失呢?
老人头一摇,说,我从不担心这个。唐朝的时候时兴唐装,民国的时候时兴中山装,每一个时代都会有它的流行,但唐装和中山装并没有消失,它们时不时还会冒出来,并且不断地变化,融入新的元素。纸扎也是这样。
这番话,让我对老人刮目相看。(信息来源: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