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在忙活的林文光夫妇
座落于中轴线的南后街,受两侧三坊七巷人文气息的熏陶和滋养,曾是一个可与北京琉璃厂相媲美的古文化街区。裱褙店显然是其中不可或缺的文化元素,因为惟有笔墨书画的盛行,才有裱褙行当的存续及发展。
“米家船”是南后街裱褙业界的佼佼者,这张招牌,总让人想到“蔬食而遨游”的逍遥、想到青衿骚客的风雅。船是古代出行的重要交通工具,那时的文人往往会随带心爱的古玩字画,在长途跋涉的舟行中,边走边品味赏玩,既增益学识,又排遣了天涯行旅的寂寞。甚至舟泊渡口时,还可将古人的书画临写一番,实是惬意。于是,文人学士的游船便有“书画船”之美名。宋代杰出的书画家、鉴赏家米芾,性极旷达,举止散淡不羁。此人富于收藏,宦游行止处,以船载书画自娱,大书“米家书画船”一旗于船头。宋书法家、诗人黄庭坚有句赞曰:“沧江尽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故“米家船”素为风流雅士所称羡向往,如清人郑板桥,就有“不烧铅汞不逃禅,不爱乌纱不要钱;但愿清秋长夏日,江湖常泛米家船”的理想。
“米家船”裱褙店的历史应上溯到清同治年间。1865年,福州近郊手艺人林金师慧眼相中今南后街32号这块宝地,不惜倾囊以购,开起一家裱褙店。林金师勤劳诚恳,装裱用料考究,工艺细腻,铺面又在文人墨客活跃地,近水楼台,生意很快就红火起来。但裱褙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未有字号,直至清代举人、大才子何振岱慨然挥毫,题写“米家船”三字予赠。从此,店名与手艺相得益彰,方家们慕名而至,清末帝师陈宝琛也从京城托人将字画送来装裱。作为裱褙店的招牌,“米家船”固是贴切且意味深长,然而,焉知此中没有何举人的一份寄托?诗书琴画样样皆通却科场失意的他,岂无卸却世事羁绊、泛米家船于江湖之思?
船行万里难免风浪起伏,“米家船”也有不堪回首的坎坷。抗日战争期间福州城两次沦陷,家国垂危之际,谁人顾及书画的装潢收藏?裱褙店不得不停业。十年浩劫中,“米家船”的牌匾连同店内珍藏的文宝皆被当街焚毁,何振岱的手迹消失在“破四旧”的火光中,“米家船”也自此搁浅,不再揽活。噩梦终有结束时。上世纪80年代初,老店第三代传人林文光秉执“人在店就在”的祖训,扬帆起舵,开始了“米家船”新时代的新航程。一位笔迹酷肖何振岱者为之题写了新的店匾。
“米家船”不大,临街店堂不过十余平方米,后边低矮狭小的阁楼权充储物间和寝室。林文光老夫妇待人和气且健谈,在古色生香的纸墨堆里,以福州话聊起往事,乡音袅袅,欲待勾起三山城的几许底蕴。一张3米长、1.5米宽的楠木案从开店起始使用至今,看惯百年兴衰、也浸染了百年墨香;裁板、界尺、糊刷、裁刀等等家什各就其位,随时等候十二道裱褙工序的展开。
元人陶宗仪在他的《辍耕录》中点明裱褙亦有“十三科”,是一门复杂的学问,能为字画锦上添花的裱褙师,不仅得有基本技艺和日深月久的经验,还需具备一定的艺术修养。上托、配料、裁方正、打蜡、锯轴、订线……制作者的心力贯串于每一个细节,日复一日,重复的裱褙过程,意味着枯燥、辛苦,还有寂寞。这些纯手工制造的作品,触手生温,带给我们的是一种久违了的精神、一种返朴归真的况味。“米家船”的存在,是奉行速食主义与新鲜感的社会里另一种价值的证明,老店能开到今天,当然不仅仅是托风雅字号的福。所以,我们不必惊讶有人将“米家船”视作南后街古文化味的灵魂。
业已航行140多年的“米家船”,于2001年被授予“中华百年老铺”的称号。所幸后继有人,它已有了第四代舵手。尽管也受传统手工艺业难题的困扰,但“米家船”依旧朝着理想的彼岸开去,不但为了祖传艺业,也为了许许多多人的古典幽梦,在不自觉地履行文化传承的使命。

“米家船”老铺
(信息来源:福州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