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因难耐寂寞而改行，而是带领几位老同事建起了一个小工作室，为的就是让传承了１０００多年的老工艺不失传。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倔强和坚忍使他登上了雕漆技艺的顶峰，他的作品从２００２年到２００５年连续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金奖......

    作为北京雕漆界泰斗级人物，文乾刚大师的工作室却是想象不到的拥挤狭小。在北京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两栋楼的夹角处，这条过道和两间小屋便是大师从事创作和延续老手艺的唯一空间。

　　走进工作室，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异味，那是大漆特有的味道，几大件雕漆作品把工作室挤得满满的，甚至有些转不开身。文乾刚的同伴们各守一隅，进行着不同的工序，有人拿着工具认真地雕刻，有人细心地修饰花边，一派忙碌的景象。

　　文乾刚介绍说，为了今年１１月份举办的中国艺术博览会，工作室成员正在制作由９个部件组成的“剔红唐人诗意五扇屏风”。屏风宽４．２６米，高２．６８米，正面是黄鹤楼、钱塘江潮等壮美景色，背面是唐代诗人的著名诗词。整个屏风看起来，栩栩如生，立体感强，大气恢宏。

　　雕漆艺术的守望者

　　６６岁的文乾刚跟雕漆打了大半辈子交道。１９６１年，文乾刚由北京工艺美校毕业之后分配到北京雕漆厂。因为他美术基础不错，当时的企业领导就把他有目的地放到每道工序上去学习。开始的时候，文乾刚心里一个劲儿寻思：怎么老让我劳动啊？别人都在那儿搞设计或者是做其它的一项工作了。文乾刚还在不断变换工种，几个月换一个，一干就是３年多。就这样，文乾刚当学徒用了３年时间才掌握了雕漆的全部流程技艺。而一般技工，大多是流水作业，只懂一道工艺。时至今日，文乾刚读懂了领导对他的重视，他很感谢这样的磨练经历，让他对雕漆有了全面的了解，成为他今天能做起工作室的资本。

　　上世纪９０年代厂子效益不好的时候，这位大师的任务不是埋头钻研雕漆工艺，而是出去跑公关，“得给工人找饭吃”，文乾刚谈起往事有无限感慨，“那段日子太让我长本事了，我的视野开阔了，思路也打开了，最重要的是认识到了雕漆在室内的整体定位。”但是大师的卓见没有挡住市场经济的大潮，雕漆厂名存实亡。

　　２００３年，由于技术工人逐年减少，产量连年递减。文乾刚所在的北京雕漆厂被迫改制停产。文乾刚并不甘心这门工艺就此走向灭绝，他并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改行，而是带领几位老同事建起了这个小工作室，为的就是让传承了１０００多年的老工艺不失传。

　文乾刚的作品在当代影响很大，很多作品已经被国家收藏。中南海怀仁堂里的雕漆大壁饰，发改委农业生态会议中心的壁画……文乾刚最得意的还数在中央军委摆放的一对高２．９５米的雕漆瓶，瓶子上雕满了牡丹花、石榴花，表现了国家“繁荣富强”的主题。文乾刚说，这对瓶子由十几个人完成，历时大约有１０个月，瓶子上所有的花都是文乾刚自己画的。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倔强和坚忍使他登上了雕漆技艺的顶峰,他的作品从２００２年到２００５年连续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金奖。

　　原为台商所预定的雕漆作品“五龙闹海”大盘直径有１０８厘米，其图案繁复中见其细腻，气势磅礴中不失祥和。１９９８年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北京之际，“五龙闹海”获选为中国一级工艺精品，陈列于北京人民大会堂接见厅，作为江泽民主席会见克林顿的艺术陈列品。

　　繁琐工艺彰显功力

　　去年，雕漆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对于将雕漆融入生命的文乾刚来说，无疑是最令其兴奋的一件事情。在文乾刚看来，用这样的语言来描述雕漆工艺美术并不过分：它具有显赫的皇家使用功能、深远的历史、高超的技艺、丰富的文化内涵及独有的中国艺术形式。

　　说到雕漆的特点，文乾刚用“耗工繁具”４个字来概括。雕漆的工艺过程十分复杂，要经过设计、制胎、烧蓝、作地、涂漆、画工、雕刻、抛磨、做里、做旧１０道工序，而且每道工序都有一套完整详细的要求，若要真正领会并掌握，得有一二十年的功力，文乾刚作为为数不多的雕漆传人，做到这一点实属不易。

　　在雕漆工艺中，难度最大的就是设计策划和雕刻两道工序。在文乾刚看来，设计是一件雕漆艺术品的灵魂，需要较为广泛的知识及艺术修养。设计时要兼顾作品的实用功能和文化功能。特别是文化功能，由于雕漆工艺有非常悠久的历史渊源，它的造型图案的形制、样式、主题都有很深的传统形式，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学观念。“雕漆艺术要想发展，传统文化的内涵一定要全面继承，但艺术形式要能够被现代人所接受，美感要符合现代人的喜好。”这是文乾刚几十年雕漆生涯的心得。

　　“雕”是最主要的也是最难的一道工序，一个高水平的雕刻技师，需要十多年的磨练。现在的雕刻技师，都是经过大浪淘沙般地筛选出的精华。文乾刚说，雕漆要求不管遇到多复杂的形象，雕工运刀要一刀到位，不能重刀，否则就是败笔。雕漆的雕刻难就难在这点上。

　　事实上，雕漆每一项技艺要求都很高，这些工艺都是由不同的工人完成，这个团体中，大师负责设计策划，雕工负责雕刻，还有些人做其他的工艺。一般来讲，大师也都会雕刻，偶尔也雕些东西，但仅靠一位大师，是很难完成一件雕漆工艺品的。所谓大师的雕漆作品，是在大师的主持下完成的，并非大师一人所做。文乾刚介绍道：“任何一件雕漆艺术品的制作，都需要一个以大师为中心团体的精诚合作，成功应该归功于团队的精诚合作。”

　　忧心盗版阻碍发展

　　“之所以选择做大件而不做小件，主要是因为小件雕漆盗版起来太容易。”文乾刚忧心忡忡地说，“雕漆作品每件都要耗费几个月，一件体量较大的作品，往往要用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完成。现在北京从事雕漆制作的人员，他们每人每年仅能制作三五件雕漆艺术品，但在市场上却随处可见‘雕漆工艺品’在出售，那些几乎全是用树脂铸模制作出来的假雕漆。”

　　文乾刚说，其实假雕漆古已有之，自唐宋以来，仿雕漆品就伴随而生。比如民国初年兴起的“桐油雕漆”，原料中没有大漆。“桐油雕漆”在现代的古董市场偶尔能见到，其外观表面模糊塌陷，失去刀锋。现在的树脂仿制品，一般都是盗版工艺大师设计的造型，使得其造型一样美观，价钱要便宜很多，成本不过几十元的盘子能卖到上百元。“我原来的许多作品都曾经被仿造。”说到这段经历，文乾刚也只是淡淡一笑，“然而，雕漆作品一旦缺少了人工作业对纹饰的唯一性，它的精和魂也就不在了。如果雕漆艺术一旦失传，没有了大师设计的造型，树脂仿雕漆的生产就会失去源头，也会慢慢枯竭。”

　　经济意识拯救雕漆

　　上世纪５０年代末，北京雕漆厂是北京工资待遇最好的企业之一，许多人都托关系走人情把自己的子女安排进厂。特别是上世纪７０年代，北京从事雕漆工艺的有１５００人。月人均奖金就有１５００元，这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是难以想象的。

　　“当时不仅是雕漆，北京所有从事传统工艺美术品生产的工人日子都很好过。”文乾刚回忆说，“上世纪８０年代北京工艺美术集团有自己的企业、学校，产品在国际国内屡获大奖，能获得工艺美术大师称号的人光荣得不得了。大家好像根本没有想过生存、发展的问题，每天都有数不完的活计要做，而且都是要出口的。”

　　２０世纪８０年代初是北京雕漆最红火的年代，那时候出口订单非常多，为国家创收大量外汇。当时作为厂总工艺美术师的文乾刚为此立下了汗马功劳，设计了大量的精品。他回忆说，当年雕漆厂摆满了各种尺寸的马，外贸公司说“有多少要多少”，工人加班加点做，他戏称“都成了马圈了”。但是宫廷贵器进入寻常百姓家，似乎并没有让它的路越走越宽。

　　在商海摸索了几年，文乾刚的结论是：“现在国内对雕漆产品有需求，雕漆艺术的品质和价值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识，喜欢收藏雕漆艺术品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但是他也强调：“市场需要的是精品，雕漆要发展还得走品牌经营的道路。”我现在每年只能做几件产品，还没推向市场就已经被买走了”。现在这个工作室，他尝试走品牌之路，做精品雕漆。决不接受商业订货，随心所欲地创作。他说：“这两年是我从事雕漆艺术以来最好的年华。我可以不考虑时间成本、经济成本来完成我的作品，所有的创造都可以得到最好的发挥。”

　　文乾刚说，如果能培养出高素质人才，雕漆艺术的发展还是比较乐观的。他现在正积极做这方面的工作，但雕漆是门手艺活，对学徒的要求非常严格，不但需要具备一定的美术功底，最重要的是要踏实肯学，耐得住寂寞，不为名利所动，因为很可能学了几年后仍未有独立的作品。如此一来，能否找到合适的学徒就成为了大师的一道难题…… （司丽）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07-06-08 第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