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陵祭》创作心印    文：高民生

    追缅始祖 爱我中华
    从小听父辈讲《三字经》，其中有“自羲农，至黄帝，号三皇，居上世”的典故，对上古三位传说中创世的祖先，颇多神秘悠远之想，从而诱发了学习文史的浓厚兴趣和对中外历史画经典创作的追慕。
    1981年辛酉清明节，我有幸参加了在黄陵县桥山祭扫中华民族始祖轩辕黄帝的盛典。有二点感动最深：一是当地百姓扶老携幼，头插柏朵，臂挎祭礼，联袂登陵。其势壮观如龙，婉蜒于苍翠的柏林登道，质朴而隆盛。其二是祭文中提及对一水之隔的台湾骨肉同胞深切怀念，希望台胞、侨胞和一切爱国之士，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为实现四化和祖国统一大业、同心同德、并肩前进。当年即依祭陵的新鲜感受和第一手素材，创作了国画《黄帝子孙》。以阅尽沧桑，春色依旧的黄帝手植柏为主体，黄帝陵高踞在古柏葱茏的桥山之巅。在古柏下穿插留影的侨胞和登陵扫墓的民众，用象征与民俗相结合的写意手法，旨在营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意境，并题拙句：“华夏五千年，古柏见精神。皇帝龙脉在，四海佑后昆”。
    此后借负责延安地区美术辅导和民间美术征集工作之便，在黄陵多次盘桓。久而久之，心中不觉生发出浓郁的“黄陵情结”。
    我肃立在铁干蟠节的黄帝手植柏下，仰望孙枝虬挺，翠盖覆荫。有如置身于精神矍铄的千岁老人怀中，体味着“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深意。
    徘徊在古柏森森的“桥山龙驭”碑前，幻想荆山鼎成之曰，天开云破，金龙垂髯，始祖乘龙飞升仙去，万民拦衣顿足的神奇悲壮。沉浸在神话境界中，山河异色，似与先民同悲。
    站在汉武仙台上，极目远山，思接千载，恍若听见上古涿鹿血战的嘶杀声，复为大败蚩尤，翦乱洗兵，功成一统，箫铙齐鸣的欢呼声。
    倘佯在沮水河畔，听潺潺清音，如龙吟细细，仿佛是“陶天下为一家”的合奏。时或又变为《清角》之曲，悲凉激越。顿觉眼前流的是民族的泪，英雄的血。回顾中华五千年文明史，几多征战，几多融合。遥想一脉相连的海峡彼岸，油然朗声浩叹：“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屈原《招魂》句)
    在这期间，先后画了《轩辕黄帝造像》，《黄帝驭龙升天图》。也曾为筹建“梦游千年宫”旅游项目设计过“炎黄联盟战蚩尤”和“黄帝文治盛德”的文字方案。创作黄帝题材，总能从思想的炼狱中，喷发出一股澎湃的激情和神奇的想象力，全然是一种内心渴望张扬民族精神的需要。
    检视曾有的创作，常觉言不尽意。年复一年，大陆号召海峡两岸同胞，以民族大义为重，早曰实现祖国统一大业的呼声，又一次点燃我开掘黄陵题材新视角的热情。在当年延安纪念馆新址筹建时，创作革命历史画的经历，此刻不期而然地使我记起曾见过毛主席祭黄帝陵手稿。这篇祭文开启了我寻找题材切入点的灵感之门。遂查阅有关历史资料，梳理祭文的时代背景、内容、同祭者谁、社会影响诸史实。承蒙省档案馆鼎力相助，提供了1937年5月国民党“中央考察团”赴陕北红军驻地考察、国民政府要员在黄陵祭事前合影、当年为毕沅所立 “古轩辕黄帝桥陵”的碑石和祭陵礼器的历史照片，(遗憾未见国共两党同祭祖陵的 合影)。这些历史形象资料对创作历史画至关重要，其特定的直观的历史风貌和文化意味，立即会引发视觉心理真实的认同感。
    为深化创作感受，1987年清明过后，我又一次赴黄陵县，谒祖庙、登桥山、涉沮水、攀印台。此行也许创作意图明确，虽晴晖遍野，那穿过陵山柏林的习习阵风，却令我时时幻听成全民族抗日救亡的悲愤呼声，同时在想象中幻现出国共两党代表列队恭立于祭事前，互致祭文的情景。按照心中的视象，我构出初稿，听到的批评意见是“罗列现象”。自审再三，也觉得像一段历史瞬间的图解，远不如历史照片真切。如何深化主题并创构新颖的表现形式，令人可看、可读、可味、可思，苦思冥想而不得，一时陷入难产的困境。
    破解难题的钥匙，有时恰恰在自己身边或眼前，全在于是否锲而不舍，心有灵犀去发现，去深究。一日面对“古轩辕黄帝桥陵”碑石照片，凝神品味，突然联想起碑形如“且”字。“且”在商周金文中释义为祖，由上古灵石崇拜衍化为祖先崇拜的神主牌和碑形。这是一个特定内容规范成习的特定形式。祖一且一碑，以碑为主体形象，夸大其比例透视，突出巍然高耸，雄浑挺拔感。在寓意天圆地方的碑形中，单纯洗炼的轮廓线鲜明地勾画出象征祖宗崇拜的含意。由碑形自然联想到祭祖时左右恭立童男童女的传统仪轨，将中共代表林伯渠与国民党代表张继并肩等高地安排在祭器和石碑之间，自以为这是主体人物在画面位置经营上的 最佳套用形式。
    草图大结构确定后，意犹未尽。抗日战争是中国近百年历史上民族救亡，民族解放最惨烈的一曲壮歌，中华民族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付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代价。在曰寇铁蹄践我华冑、国家危殆、民族存亡之秋，亿万黄帝子孙结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同仇敌慨，血荐轩辕，涌现出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和事迹。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人民战争，每一个堪称黄帝子孙的中国人，都没有屈膝的奴性，细胞里唯有始祖开拓、奋斗、自强、包容的文化遗传基因，以自我牺牲的精神捍卫了民族的正气和尊严，以神州光复告慰了始祖的在天威灵。在这个精神意向的支配下，选择抗日战争典型的战例、英雄和象征性建筑，按时序， 从下到上，将芦沟桥事变、淞沪会战、抗联英雄、12．9运动学生请愿代表、狼牙山五壮士、挺进大青山的蒙古族铁骑、游击的民兵、百团大战中的破袭战、圣地延安的宝塔山，依据历史照片的真实形象套叠在轩辕碑石的图式中，最后以光复长城、欢呼胜利的中国战士结顶。使画面呈现出饱满、严峻的同胞奋缨、与天同仇的气势和“战争之伟力，存在于民众之中”的意象。此后为强化主旨的象征精神，又改原螭形碑头为民间吉祥图样鱼变龙、二龙戏珠之形。中国传统图案的“珠”寓意光明、富贵，国共两党，政见虽异，皆为同根同源的龙的传人，理当承继先祖肇创的文明精神，踔厉奋发，向着民族伟大复兴的光明理想飞腾。 定稿的构图以竖线为结构基调，取轩辕碑石中轴线，左右主体人物及祭器等高并置的对称结构，有庄重、肃穆、稳定、永恒的意味。为避免呆板，对主祭人物的动态、服饰有意加以区别。为强化国民党的派系特征，大胆地将同盟会元老张继穿戴的长袍礼帽改为国民党将军服，与林伯渠的红军服装对比一目了然。否则易混同为商贾形象。在人物神情上，我着意刻画了林伯渠的坦荡，张继的阴郁。遵照“信以传信”的治史原则，客观地解析，在1936年西安事变之后，蒋介石表示：停止剿共，联合抗日。但骨子里反共的方略并没有质的改变。在翌年国共两党谈判期间，谒祖祭灵之举，是迫于全国抗曰救亡的民众意志和国民党内派系 矛盾以及国际局势变化的压力，才与中共站到一起的。依据信史理解并把握特定历史人物在特定环境条件下的心理、行为，是辩证唯物史观必须遵循的原则。
    几经试笔比较，最后采用画与拓相结合的表现技法。追求汉画像石拓片浑朴苍劲的金石味和沧桑感。以黑白对比为主色调，点缀以赭红调节画面色彩节奏。甚至印泥也不能用显得过于醒目的朱砂，故特意请篆刻家调制成沉稳古厚的深赭色。传统画论“意犹帅也”，强调思想情感对造型、笔墨、章法、色彩、诸要素的主导作用。以意统驭画面，才能将各种素材去芜存精、整合归一。正如文章不可离题，曲调必当依律。即使是小小的钤印，也须根据画面主旨拟定篆文。遂请方家刻了自撰的两方闲章，引首章为“国殇”，压角章为“萁豆同根”。落款用浑朴、凝重的晋碑爨体，意在与画的主旨和形式风格相谐。长题与单款的空间位置， 面积变化，也是依形式节奏的奇正、疏密、整碎、虚实等辩证原理，精心推敲而 后书成。
    由于画幅较大，我常将画纸一半悬壁、一半铺地，或跪或爬地挥毫。积多年生活阅历，文史积累，情感体验和创作经验，突破了情节叙事的模式，用浪漫的象征语言与写实手法阐明了团结必胜的“和” 的主旨。终于了却了一桩历史画创作心愿。 《黄陵祭》是我向中华民族始祖轩辕黄帝敬献的一辦心香，寄托着对创造悲壮历史的英雄先辈的缅怀。也希冀通过这张历史画，鉴往知来，激发海内外同胞的拳拳爱国之心，为促进海峡两岸和平一统的神圣大业，为弘扬黄帝文化品格，焕发民族精神，添些许教化功效。 作为以人物为主的历史画创作，“文以载道”是画家不可回避的社会使命。作为绘画艺术，又必须以真实感人的形象，合乎美的形式规律，营造高尚的精神境界，传达出善的愿望和理想。还是鲁迅先生说得好：“创作总根于爱”。 备注：《黄帝子孙》获1981年陕西省美展优秀奖：
    《黄帝驭龙升天图》(《陕西名胜传说》组画之一)获1984．年陕西省美 展二等奖；入选1984年全国美展；
    《黄陵祭》入选“1997年迎香港回归．中国艺术大展”，并入编《中国艺术大展．国画卷》；
    《轩辕始祖黄帝造像》1995年乙亥清明节公祭黄陵大型广场舞中心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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